《雾起雾散之际》齐邦媛教授自序  

收在这本文集裏的是我多年来对文学写作的看法,多有感想和期待,少有评判,最初的书名是《雾渐渐散的时候》,那时常常坐在各式各样的文学研讨会裏,聆听、思考,心存盼望,但是这幺多年过去了,阳光照亮的清晰景象甚少出现,追寻时,总是旧雾散去,新雾又起──文学直接或间接反映的原本就是我们的现实人生。

这本文集卷一:一半是整理、归纳台湾文学自一九四九年五十年来的重要作品的书序,一半是我在文学研讨会宣读的论文。讨论以小说为主,因为小说自成个体,主题、结构各有特点,且多已译成英文,讨论时容易沟通、说明。是我综论那些年小说和散文创作的重要主题和走向。当年西方的新批评是主流,以冷静分析为主,我的论文中投入感情较多,评论时不用任何「主义」的术语,又常忧国忧民的,实在跟不上潮流。

卷二:是我的书评。我最早写的一篇是评司马中原的《荒原》,名为〈震撼山野的哀恸〉,在此集中又收入〈百年苍茫中──荒原狂风沙再起〉,因为增加了资料。登在台大外文系创办的《中外文学》月刊,大约因为我是创办者之一,他们既向我邀稿,不得不登,有些不太在乎文学理论的读者对这篇又「震撼」又「哀痛」的文章反应不错,那位冷脸的主编竟然问我,「你还有没有这样哭哭啼啼的文章给我?」此语令我停笔十年,正好投入心力去编选英译、又花三年课余时间出版的《中国现代文学选集‧台湾编》,一九七五年在美国华盛顿大学出版社发行;全面阅读,编选了九歌「中华现代文学大系‧小说卷」五本,一九八九年出版。

英译促进外人对中国文学了解,是我平生志趣之一。

我由台大退休后,因友情接下主编PEN(国际笔会)《当代台湾文学英译季刊》十年,随二十世纪而终止,但是我一生更大的心愿却迟至八十岁之后才能实现。在台湾众多作家中,我只有缘写了二十位的作品,因为自己并不以评论家自居,所以只选写确有兴趣的作品。

我也不能称这些文章是评论,我半生主修且讲授英国文学,曾有深入认识西方文化的喜悦,也曾苦修过众声喧哗的新文学批评理论。因为英译兴趣而回归中国现代文学研究,有一种游子还乡的欢愉,由这些书而努力用中文写作,我不能说是个全然冷静的评论者。

如同英国诗人奥登(W.H.Auden,1907-1973)说他无法客观地评估哈代 (Thomas Hardy,1840-1928)的成就,因为他曾经强烈地爱上了他的诗。

也因此,我很重视写和读的真情,如王嗣奭评杜甫的〈无家别〉:「目击成诗,遂下千年之泪」。

生当今世,像我这样的人,也可能是最忠诚的读史者。

感谢九歌出版社蔡文甫先生,二十年前勇敢地出版此书,虽然明知书评读者有限。而今有更勇敢的远见天下文化出版社要出新版,也许有了新的感悟,觉得不能任由书中这些人──写者、读者、评者──被遗忘,在愈来愈浓的雾裏,应该把他们带到阳光照临的地方,给世人看看他们活过的悲欣世界。

我一生漂泊,因工作来到台湾,至今整整七十年。日升,月落,文化之路悠长,希望我读过、谈到的这些书,不要二度漂流。

齐邦媛    2017年7月

本文摘自《雾起雾散之际》

《雾起雾散之际》齐邦媛教授自序

数位编辑:吴柏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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